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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方的冬天

作者: 潮帝 来源: 潮帝文学网 发布时间: 2019年10月02日 03:55:36

一匹马,在冰冻的黄土上奔驰,风如一双翅膀在北方的天空旋转。这是祖父向我描述的少年时在故乡的一幅画面。所以,讲到赵子龙骑着白马站在长坂坡时,他就激动不已。他还说,在他十六岁那年冬天离开故乡时,地上的雪淹没了他的双脚,雪花经由布鞋的漏洞,进入他的心灵。他

    我的生命注定要在冬天发生一些事情,譬如出生、恋爱、下乡、结婚、女儿问世……文革后的第一次高考,也被我在冬天赶上了。还有些什么事情在前面的冬天等候着我,无法预测。我的肺功能不好,一入冬遇见感冒便咳嗽,有时片刻就喘不上气,五脏六腑都跟着受罪。什么样的药都尝试了,都是短期行为。即使不写作,也戒不了烟,咳嗽就缠绕着我的冬天。

  虽然如此,我还是喜欢冬天。只有到了冬天,我的生命才有了沉甸甸的感觉。此前的几个季节,仿佛只是一个过程——这是我的感受,不一定适合别人。一到冬天,我既要小心翼翼,提防感冒;一方面要绷紧神经,应对可能对我的生命产生影响的事件。这样,冬天对我来说,成为一个敏感的季节。甚至,一个细节,我都在乎它的意义。

  

  到了冬天,我就收藏了灵感,不写什么字,像地下的虫子一样冬眠了,乡下人叫“卧冬”。 上班回来,就钻进热被窝,或看书,或看电视剧。要是吸引不了我,就听歌。习惯听的是这两首:胡杨林的《留住冬天》,费翔的《冬天里的一把火》。前者舒缓、悠扬,“和你沐浴在冰封的寒冬”,轻轻地述说着心事;后者是首老歌,“你就像那冬天里一把火”,烘托着那个时代昂扬的情绪。听累了,就蒙被睡觉,睡不着也不要紧,思维穿过寂寥的时间隧道,铺展着记忆里的冬天。去年,家里装了空调,冬天的室内有了夏天的感觉,我不再困在被窝了,坐在电脑前敲着汉字,然而,思绪似乎凝固成冰,闪光的视屏仿佛一片冻僵的土田,无法耕耘下种。鼠标像一只找不到归途的鸟,在天空犹疑徘徊。我明白,我的心灵早已被北方的冬天凝固了。天命之年,恍然醒悟,写作不可能是生命的全部,遵从自然的规律,享用天命,该是稳妥的选择。但是,表面上的安静,优闲,若无其事,并不能让心彻底踏实下来。

    小时,我家租住在庞光镇一个四合院里,其产权是一户姓童的人家。大雪总是在深夜降临,给黎明带来惊喜。四合院天井的地面上积着厚厚的雪,工整得像用刀切过一般。雪是北方冬天的使者,是上帝赋予北方人的礼物。它遮盖了草原、沙漠、戈壁以及枯干的河流,为枯树、风沙、落叶以及干裂的土地穿上了一件新衣。俗话说人凭衣裳马靠鞍,造物主没有忘记北方的冬天。在审美的立场上,雪提升了北方冬天的品位。每一个北方人,无法不对雪怀有虔诚的思恋。雪融化之后,瓦头上垂下的冰凌晶莹透明,一排排,一圈圈,将四合院装饰成神话里的宫殿。这样的情景是儿童喜欢的。四合院里有七八个孩子,在天井里堆雪人、打雪仗,在屋檐下拉勾、踢瓦、蹦蹦跳、挤热窝……这些游戏现在的孩子不屑于玩了。四合院有两个爷爷,一个是我的祖父,一个是成龙的爷爷,都一个毛病:爱咳嗽。我们在院子玩,他们在炕上咳嗽,此起彼伏的,带着某种节奏,让我们感觉很爽——真的,那时,我们尚不知道什么是痛苦。

  成龙大我四五岁,他不跟我们一起玩,一边跺脚,一边念着顺口溜:“三九三,冻破砖;四九五九,冻破碌碡……”事实上,砖没冻破,碌碡也没冻破,他的脚趾倒是冻破了。这样,他就不用上学了。

  童年的四合院残留着许多美好的记忆,还有混沌不清的思绪。那时的冬天对于我,是一幅值得留恋的连环画。四合院外面的街上有冰糖葫芦、烤红薯、爆米花、泥捏的糖人……还有一个卖连环画的书摊。我们买不起,就想翻开书看几眼,可是卖书的人很凶,赶我们走,怕弄脏了他的书。过了这么多年,我依然记得他的样子:鼻头尖尖的、红红的,脸上有一些圆圆的麻坑,头发好像从没梳理过,弥漫着僵硬的气息。真的,有一些《西游记》里妖怪的模样。这样一幅模样也配卖连环画?我们愤愤不平。但我们实在想不出阻止他摆摊的理由,就叫他麻子五。为啥用“五”这个量词,实在想不起了。麻子五同卖柴的人不一样,一见下雪就把脸拉得老长,收拾书摊溜走了。没有排泄情感的对象,我们只有收获着无尽的惆怅。街两旁聚集着两排卖柴的人,手插进袖筒里不停地在地上转圈,转着转着就抬头望天骂娘:老天爷,你个啬鬼,还不下雪!那时,雪是冬天的常客,隔三岔五地就到小镇走一回,可是,卖柴的汉子还不满足,他们希望天天雪花飘舞。一下雪柴就好卖。现在,冬天的雪越来越少见了,特别是去年,我们这儿一场雪都没下。冬天不下雪,来年庄稼就歉收。没有雪,我不知道北方农民的精神里还能坚守什么?我不相信雪与冬天的缘分已尽。我希望这只是一个偶然的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