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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念|胡洪侠:说不完的沈公读不完的书

作者: 潮帝 来源: 潮帝文学网 发布时间: 2021年01月11日 21:49:41

2021年1月10日上午,接北京朋友微信:沈公昌文先生辞世往生(在家中无疾而终)。一时惊住。一时再问北京朋友,说“沈公夜间平静辞世。昨天尚在商量入住医院事,不料走得如此突然”。一时去网上找消息。一时不知做什么。翻出前年写的《沈公十日谈》。我这篇长文本是2019年春应《八八沈公》编者之约而写。今天再发一次,送沈公远行。
2019,沈公米寿,草鹭要出书祝寿,命我作文一篇。若在旧时,我需以“寿序”应命,可是,我哪有铺排“寿序”的本事?忽然想到,为文编刊,交友吃饭,我追随沈公也有年头了,不妨借《十日谈》名目,写一篇《沈公十日谈》。

沈昌文先生

沈昌文先生

2018年11月29日
我来迟了。在阜成路西头定慧桥下转来绕去,才发现那家饭店的招牌。这不是北京城路灯辉煌的街区,况是冬夜,我又初来乍到。冲上二楼,推开大包房的门,一眼望见沈公,正端坐在一张大圆桌的主位上,于一片喧闹声中,独自笑着。他的左手边,当然是俞晓群;右手位空着,是给我留的。这已是近十年来的惯例:我每次来京,晓群大哥都会组一个饭局,主角永远是沈公,我则居右奉陪。因我是客,嗓门又大,挨沈公坐,容易应付对话中沈公年年减弱的听力。八十七岁的老人家了,他和世界沟通的方式越来越少,多是沉默以对,四处微笑,偶尔有兴致,才提高音量,喊出几个新“创作”的笑话。几十年在书籍出版的舞台中央呼风唤雨,仿佛总是深陷作战指挥中心的吵吵嚷嚷之中,如今,生活于他而言终于慢慢安静下来。
他眼皮底下的这张饭桌则难以安静,尤其我来了,更闹。早已入席的朋友们,除了张冠生、徐时霖、顾犇几位常常自带安静而来,其他诸位,祝勇、谢其章(经常还有止庵、韦力、吴兴文、郑勇、杨小洲等等),再加上忙东忙西的朱立利,哪位是无话可说的?沉稳如东道主俞晓群,酒过三巡,也是要响遏行云的。
沈公照例喝他的啤酒。敬了几杯之后,我问他今天是坐什么车过来的。为节省老人家的脑力,照顾他的听力,也免得他多耗心力,我渐渐不再问那些1980年代的风雨雷电了,不再核实《读书》杂志的“疯男疯女”掌故和《情爱论》的删减内容了,不再深究三联版蔡志忠漫画和金庸作品集的内幕与细节了。我们只和他谈谈今天的事。
“今天,”他说,“我应邀来参加我的大BOSS俞晓群先生的晚宴。我早早坐公共汽车出门,转车时顺便去逛了一家二手书店,那里专门卖一些打折的书。我挑了几本,带了来,送给各位。各位自己去选,书就在沙发那边。”沈公这是又要送书了。他一辈子不仅编书、读书、买书、翻书、谈书、写书,还常常自己买书或将手头存书送朋友。2004年的一个饭局上,我问他养生之道,他说他练一门气功,叫小周天,练了几十年了,受益无穷。他给我介绍蒋维乔的静坐法,嘱我一定要学。回深圳后,忽然收到北京寄来的两本书,全和“因是子静坐法”有关,竟然就是沈公寄来的。
一见此刻沈公“旧疾复发”,我赶紧溜过去,找到那个红色环保袋,将书一一取出,摆在茶几上。书共五本:星云大师《豁达:做人之道》,陈益民《阿Q永远健在》,还有《中国避讳》《闲话文人》,最后是一本《因为懂得所以慈悲——张爱玲的倾城往事》。
在满坑满谷的折扣书堆里,沈公为什么挑出了这五种?这是他过往做书时选题策划的微弱余响,还是他对未来读物市场的瞬时判断?抑或是挑无可挑而又不得不挑的聊胜于无?
我巡阅一遍,书心未动,欣然归座。又有几位也去看了看,翻了翻,也都空手而回。我忽然就想念上海的陈子善了。陈老师此刻若在,一定不会让张爱玲寂寞的。
酒饱饭足,转眼要道别了。沈公穿上外套,戴好帽子,围好围脖,然后走到那五本书前,喊道:“各位如果喜欢哪一本,就拿走翻翻。我买来也是送各位的。”
大家嘻哈答应,都祝沈公多多保重、健康长寿,可是无人选书以应。
沈公只好将那包书提在手中:“各位客气,我只好自己留着了。”

中国当代出版界的一对著名师徒:沈昌文(右)和俞晓群。2019年八月,摄自上海。 

中国当代出版界的一对著名师徒:沈昌文(右)和俞晓群。2019年八月,摄自上海。 

2002年12月6日
沈公米寿,草鹭要出书祝寿,命我作文一篇。若在旧时,我需以“寿序”应命,可是,我哪有铺排“寿序”的本事?忽然想到,为文编刊,交友吃饭,我追随沈公也有年头了,不妨借《十日谈》名目,写一篇《沈公十日谈》。我先写了2018年11月底在沈公饭局上的见闻,接下来就该写我第一次拜见沈公的事了。于是,电脑上输入“沈昌文”三字,搜我旧文中可资参考的段落。先就读到2004年我主编《文化广场》时所写“眉批一二三”中的一段:
《读书》杂志的编辑我也佩服。前年冬天,朋友替我约了《读书》的老主编沈昌文在北京韬奋图书中心二楼咖啡馆见面。我和朋友先到了,挑了中间一个位置落座,立刻就给咖啡香和书香包围了。前方咖啡馆的深处,有长桌一列,桌四周有宾客一群,众人皆以窃窃私语之声争辩着一个公共话题,朋友说那是《读书》杂志召集的小型学术座谈会。回头望去,则是书架琳琅,群籍安稳。正四顾间,沈公昌文风风火火地来了,脸色被门外的寒风染成了深红,像一本书话集的古朴封面。他传授了我几招编刊选书的“秘诀”;他说一会儿他还有约会,也是谈书的事;“我每天做的就是为书做‘媒’的事。”
嗯,写得真好。是我写的?
说是“前年冬天”,算了半天,算出是2012年冬天。这大抵可信,盖因我去北京,喜欢选冬天。离京南下深圳迄今近三十年,在一个没有冬天的城市住久了,会非常想念北方的冬阳、冬夜与冬雪。《深圳商报》的“文化广场”周刊,世纪之交,停刊有年,2003年3月的复刊由我主持,一如1995年的创刊。如此说来,我去北京求见沈公,当是为“文化广场”谋划未来。
且看我在文档中搜出的第二段:
冠生兄领我去北京三联二楼咖啡厅拜见沈昌文先生。“这是深圳来的,”冠生说,“深圳商报《文化广场》的主编,胡洪侠,我们都叫他大侠。”沈公笑眯眯的,边听边点头,客客气气地说了几个“好”,全没有额外的热情和深谈的兴趣。
我一看大事不妙,赶紧接过话头喊道:“沈公,我是OK先生。”
“奥!”沈公陡然转头向我,提高音调说,“你就是OK先生。”于是大家都笑了。
冠生“哎”了一声,笑着看了我一眼。我知道他需要解释。“OK先生是我用过的网名。”我说,“沈公和我都在一个叫‘闲闲书话’的论坛里玩儿。”
沈公连忙说:“我只潜水,不发言。不过你OK先生的‘非日记’我还是有点印象的。”
这就是了。我和冠生1990年代初期即在深圳相识,后迅速升级为相知。回北京工作后他和沈公打交道多年,我想一睹“真人”风采,求冠生引见当然最为方便。
可是,既然是写《沈公十日谈》,所述所忆不仅应标出“年、月”,更理应精确到“日”。我第一次见到沈公,究竟是何月何日?我在自己的文字里查不到,只好再求冠生大哥。
几分钟后,答案来了:“2002年12月6日下午14:30,三联书店二楼咖啡厅。”
片刻,冠生的日记手迹图片传到。是十七年前的“文献”了:横格白纸,墨迹井然,笔划一丝不乱,记事繁简有致。我每每感叹冠生沉稳踏实如山,山中藏龙卧虎,可是他仍不断给人意外惊喜,让人感佩不已。
十七年前的那天晚上,他写道:
一上班就为大侠寻找沈昌文先生。
家里没有。工作室没有。三联书店二楼咖啡厅没有。无奈之余,拜托张琳娜代为留意,一旦见到沈先生,即请他给我电话,有要事求见。
近午时,沈先生来电话。约在今天下午2:30—3:00,齐聚三联书店二楼咖啡厅晤谈。
届时前往,大侠已至。坐谈片刻,沈先生亦至。
沈先生以前从网络上和陆灏那里知道一个“OK先生”,活跃于南国文化界,尤其是与书有关的事情。今天对上了号,不由开“沈式玩笑”说:原来听名字里有xia字,还以为是个漂亮小姐冒充男士,今日得见,才知是一位堂堂靓仔。
沈先生忙,言过三巡就得离座去会见好友郝明义。深表感谢之余送其赴约,继续与大侠谈。又约徐晓明日晤谈。……

看看,十七年前,沈公刚逾古稀,虽已退休,精神焕发,胸有成书万卷待出版,天天又有东西南北各路饭局要主持;白日跨上自行车,一骑绝尘,凌晨潜入互联网,春风得意。虽然迟至2002年才得以与之会面半小时,可我毕竟也算亲眼见识了一星半点儿沈公巅峰状态“下半场”的风采。

《师承集》